昨天是美妙的一天。下午和蓓蓓去登记结婚，晚上连着看了两遍《满城尽带黄金甲》。

我在想一点，为什么我们要在国家面前结婚呢？西方人去教堂结婚，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上帝的子民，他们的结合需要得到上帝的允许和祝福。我们在国家面前结婚呢，是因为国家要保护我们这婚姻契约的双方，不受到对方不履行契约给自己带来的伤害，是这样吗？当然，还标志着我们要被纳入前无古人，举世无双的计划生育政策。

在念宣誓词的时候，我用力憋住了没笑。后来我问蓓蓓，她说她也很想笑。不过她很厉害，她立刻就从可笑的心情转入了思考的状态。她甚至已经将宣誓词的内容分析了一遍，这些分析很有意思：

蓓蓓认为，这可笑的宣誓词，前半部分保留了封建以及革命的传统，后半部分又加入了西方式的关怀，所以显得尤其不伦不类。封建思想无疑，在本国根深蒂固，其中并不一定全是谬论，不过是非功过，还要许多代人慢慢评说。革命精神呢，本国的革命精神具有明显的特色，毋宁说是小农精神的奇怪变异。这两条宏论对本国人民思想的影响，由远及近，由深入浅，几乎两手造就了本国当下人民腐烂匮乏的精神世界。然而时代毕竟在进步，我们那些古怪的封建和革命就算势力再强，也不愿完全堕落，失去它们的统治，于是，加入些人文精神，就好像在油炸臭豆腐上抹上一层鹅肝酱，起到了双重恶心的出众效果。

我们在国家面前结婚了，我觉得激动而幸福。人生有许多归宿，我找到了温暖的一个。不知道这个阵痛不已的国家能不能获得这样的幸福。

接下来就是《满城尽带黄金甲》。

《无极》和《夜宴》让我的想法变得非常奇怪。这又大又烂的影片在令我感到绝望的同时，又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希望。其实也并不是很莫名：本国大片的质量已经跌到了谷底，按照事情发展有一个规律，难道就不会出现惊艳的反弹吗？报有这种希望，我坚持无论如何要去电影院看《黄金甲》，蓓蓓自然没少嘲笑我：《夜宴》之旅就是在我一再坚持下成行的。不过她也许一样感到某些希望有发生的契机，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她不想浪费更多的钱，所以一直提醒我不要错过电影院的半价场。

昨天终于去看了。因为是星期二，所有电影院一律半价，所以结完婚，又直奔老地方国泰电影院。国泰电影院是个神奇的地方，我和蓓蓓刚认识，第一次在这里看了电影。结婚这天又来了，结果成就了一次意外的电影之旅。

本来喜欢国泰电影院，是因为觉得放映厅小，所以动静也比较小。结果昨天，小放映厅成了一场灾难。我和蓓蓓坐在最后一排靠拐角，坐在拐角里面的一对男女不知道是向来如此，还是刚谈恋爱，话出奇的多，从影片开始的第一分钟，直到结尾歌菊花台响起，两人就没有停止过一秒钟的打情骂俏，插科打诨，品头论足。蓓蓓实在忍耐不住，跟他们抱怨了一次。令人惊讶的是，这次抱怨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效果。这个概念就是，他们两没有因此降低一点说话的频率和音调，而且居然也没有变本加厉！难道他们也刚巧是今天结婚，觉得全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让人沮丧的是，坐在他们前排的观众应该受到影响最大，竟从头到尾没有向他们抱怨一次。我一开始将这大骂为拜本地文化所赐，后来想想实在不对，回忆一下《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第二篇课文就应该知道，这是个全球性的问题。

这两个人还很有水平。《黄金甲》的情节设计以及人物展现都是很巧妙的，其中包含了导演的许多想法，而导演肯定也想让观众看到它们的时候能即时的思索。这两位倒是不乏对影片的投入和观察，他们一定会在影片的每一个小小的高潮，和高潮与低潮之间的转折点到来的时候，以巨大的音量和腻气的音质宣布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些，并评点一下导演在这里的想法。蓓蓓后来跟我说，要是他们说的话全部与影片无干也就算了，偏偏还在每一次自己想思索一下的时候给你挠一下痒痒，他们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吗？全剧结束，《菊花台》响起，终于有一点时间可以安静的回味一下电影了，两个人腻气的声音还是准时响起，终于将这次观看完全破坏。于是蓓蓓做了一个很快的决定：买票，再看一场，就当今天不是星期二。国泰电影院的票卖完了，于是我们跑到人迹罕至的衡山电影院，在80年代风格的大放映厅里舒舒服服的看完了《满城尽带黄金甲》。

所以对影片的第一句评价是，这是一部最起码值得看两遍的影片。我们在看第二遍的时候，几乎没有因为看过一遍受到任何影响，而又因为不是在看一部全新的电影，所以成了一次充满思考与回味的过程。这部影片从每个角度来说都堪称完美，而论其成功的主要原因，直接原因当然是对影片对雷雨模式的理解和超越，深层原因应该是老谋子本人对雷雨模式的强烈认同和对父权制度的深刻体验。

《黄金甲》对雷雨模式的巧妙借鉴与发挥，同《夜宴》对哈姆雷特模式的生硬照搬与改编有着本质不同。《夜宴》甚至缺乏对哈姆雷特模式表面上的理解，不然，何以将王后婉儿处理成太子无鸾以前的小情人？哈姆雷特式的犹豫与决断，很大程度上出于对亡父，叔叔，母亲和爱人的复杂感情，在《夜宴》中，这些复杂的线索被一一简化成滑稽的台词，不厌其烦地向观众们反复宣讲。《夜宴》给自己赋予了一个关于欲望的主题，虽然很有想法，可是缺乏足够力度的台词和表演来支撑，欲望成了所有行为的理由和口号，这似乎是想对哈姆雷特的精神进行超越，然而就连导演自己，也不清楚怎样给这种超越一个合理的解释，让这个故事比普通的宫廷戏更有力量。最终，哈姆雷特精神遭到了阉割，欲望的主题也沦为三流电视剧导演可以随便驾驭的清宫题材。

《黄金甲》确实是一个雷雨的故事。雷雨模式对影片成功的贡献不可估量。这一完成于上世纪30年代的经典戏剧，虽然讲述了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体现的却是西方戏剧的精神。《雷雨》本身的成功之处，在于它完成了西方戏剧精神与模式同中国封建家庭命运的融合，没有留下一丝凿痕。而《黄金甲》则同时完成了电影制作与雷雨模式的融合，以及发生在古代的故事与五千年民族精神的融合，没有一点不自然。

五千年的民族精神非贬非褒，集中体现在父权。这个概念虽然最早由西方人提出，可是中国人自然最为熟悉。我后来跟蓓蓓说，这部影片可能在戛纳得奖，可能在威尼斯得奖，甚至可能在香港和东京得奖，但是几乎不可能在洛杉矶得奖。原因太简单了，美国人完全不可能看懂这部电影。这一从来就是民主和自由的国家，怎么可能理解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我不给你，你不能抢”？正如事先的影评所担心的，美国人看不到武打场面就觉得不过瘾，这部事实上武打场景很少的电影用什么去获得他们的认同呢？

影片的主题是父权，当然还有许多别的思考，值得慢慢深入。对于影评来说困难的是，这影片的主题已经被淋漓尽致的发挥了出来，没有虚假的文言台词，白话文的对白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庄重效果，没有低估观众智商的情节交待，每一次剪辑都干脆明了。导演自始至终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子教训观众，父权的主题更没有愚蠢的直接通过演员的嘴说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反复论述它的主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每一个角色都有不止一层的性格与意义。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些角色其实各代表了一种原型（archetype），但又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物。不妨逐个评点这些角色，顺便谈及演员的表演。

王这个角色位于影片故事的中心。周润发的表演让我们体会到了王者风范，而更为难得的是，这位经常扮演黑帮老大的实力演员以同样的功力演绎出了王自己作为父权制度的棋子，身处局中的悲愤与无奈。王是一个充满悲情的人物，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赌徒，一个绝对集权的君主，代表着一种阻碍所有进步的势力。然而，面对着自己信奉，同时用来扼杀他人，保护自己的“规矩”被不断破坏，他除了面对一个鲜血淋漓的祭坛加上四大皆空的结局，几乎无能为力。父权制度已经毁掉了他和爱人之间的爱情，仅仅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他才能努力唤起一些几乎彻底磨灭的人性。然而，儿子们也无法置身局外，他们一个个成为“规矩”的破坏者，他们威胁到自己的父亲，却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在父权面前没有任何威胁。

王后似乎是影片上映之前，影评们最为放心的一个角色。这当然出自对于巩俐的绝对信任。确实，全中国不可能有第二个演员能如此多层面的演绎王后这个角色。对王后进行把握的困难在于，容易将她处理成简单的恶妇或者红颜祸水。王后的角色必须拥有充分的理由去成为破坏整个“规矩”的肇始。巩俐的表演令人叹服。王后的乱伦，谋变被她演绎的凄婉而悲壮。当她对自己的爱子元杰说出，“菊花绣好了，总得让它开一回”的台词时，我们看到的不是《玩偶之家》里出走的娜拉，也不是《哈姆雷特》里自饮毒酒的乔特鲁德，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具有全新意义的，真正敢于反抗父权的女性形象。

三位王子各自出彩，分别形成了影片极亮的三点。太子元祥的扮演者刘烨堪称一绝。有许多人觉得刘烨的扮相太过宵小和猥琐，而人物性格也实在不堪，有糟蹋演员之嫌。这种片面的评价很难站得住脚。举例来说，如果元祥真是一个为畏畏缩缩，胆小怕事的下三滥，他怎么会在面对刺客时表现的如此勇猛与果敢？元祥是受到父权压迫最直接的代表，与之形成对应的是二王子元杰，杰王子这个称呼初听起来是有点滑稽，不过习惯了，倒觉得挺顺耳。元杰是一个阳刚而纯真的形象。他的恋母情结表现的特别明显。而周杰伦的表演令人眼前一亮：这位风靡华语乐坛的歌手想必是以其认真的态度吸引了导演，而影片证明了他不但认真演绎了这个角色，也非常适合这个角色。元杰自开始似乎就是三个儿子中最坚强的，然而在最后，当他真正有可能成为父权体制中的最强者时，他用自杀暴露了自己最软弱的一面。和展现元祥的刚强一面一样，这种合理然而巨大的性格落差展示使得角色格外血肉丰满。

年幼的三王子元成最终成就了导演对于父权体制下人格扭曲的完全阐释。这位一心想博得父王好感的年轻王子，由于环境的逼迫和自己的无知，最终只能采取最极端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的失败标志着人性在父权面前的彻底失败，也标志着父权企图通过对他人控制来形成权力的彻底失败。年轻的演员秦俊杰以出色的表演证明了自己的努力和导演的选择。

影片的成功依赖主角的发挥，而配角们的表演可以极大的为整部影片增辉。蒋太医，蒋夫人，小蝉……这些角色令人难忘，他们对父权制度的迎合和反抗，在它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们的死去在父权看来是履行义务或者受到惩罚，在人看来则是反抗命运遭到的壮烈的失败。

对于父权我只有直观的认识，以后会多读这方面的书，争取可以写出一篇更有深度的影评。希望所有打算去看这部电影的人采纳我一个小小的意见：整部影片结束之后请不要立刻退场，在座位上把片尾曲《菊花台》听完，这首非常现代的歌曲，出现在这部非常古典的大戏的结尾，效果一定不会令你失望。

昨天去复旦，听我的师妹讲述了她的一次恋爱。尽管在我的师妹看来，这是让人沮丧的经历，因为自始至终，她竟然没有一点爱他的感觉，我想还是把它叫做一次恋爱吧，因为这一次，她和他有真正的相处，在相处中，至少我的师妹完全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合适。我想，能从所有的角度认识一个人，这应该是恋爱给我们最大的帮助。

我跟我的师妹说：合适往往是隐形的。表面上，或者听起来合适的一对，往往都是不合适的，而从外部条件看，非常不合适的一对人，却更有机会走到一起。我为了证明，还举了我身边的两个例子。这种说法现在想起来，是不对的，只是因为我们时常受到这种反差的影响，才会留下这种印象，实际上无论怎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合适的几率都不过是50%。我跟我的师妹说：我们谈恋爱，就是为了试探对方合不合适，所以我们一定要尽量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展现出来，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出现的矛盾越多，我们以后的时候留下的遗憾就会越少。当然，当矛盾在恋爱时期已经无法解决时，恋情就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我说，像你们这样非常明显的不合适，其实不是严重的问题，因为这决定了你们不会再一起走下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这些事情说出来简单，要做出来是多么困难啊。我们首先不可能不受到外部条件的迷惑，而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能力抵抗这种迷惑，又难免会陷入更大的，由自己给自己制造的迷惑。我们会刻意掩盖自己，我们会幻想对方不存在的特质，这些都会让我们陷进深深的感情泥潭。感情与日常的纠葛，无来由的猜忌这些淤泥混合在一起，足以让我们难以自拔。在我们身陷其中时，不但会因此厌恶世界上许多与美好有关的事情，还会自甘堕落的将自己的脚更用力的向无底的深渊踏去。所以，永远不要急着感叹自己的不幸或者幸运，因为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仍然有无数的可能在等着我们，而当我们幸运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我最近听说了许多恋人们的分分合合，这些故事大都发生在华师大，所以以此为题。

昨天去复旦见一个师妹。这师妹只比我小一岁，因为高中复读了一年，学历上比我低了两届。就许多方面的知识和见解来说，她都远远在我之上。比如，我现在准备去英国学比较文学，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比较文学是怎么回事，而我这位专业是中文的师妹则已经可以向我流畅而准确的介绍比较文学的定义以及发展历史。我深信这种渊博可以为她将来的学术造诣的提高提供很大的帮助。然而，在她流畅而准确的叙述中，出现了一种什么样的东西，让我觉得这些叙述的说服力会因此稍稍打上折扣，而又不能用她在知识上的渊博来弥补呢？

我想了一下，这还是要归因于叙述的方式。比如，当她向我介绍一次在比较文学发展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会议的召开时间时，她引用了一个具体的年份，我很快就完全回忆不起这个年份，而如果她当时使用某某世纪某某年代这样更有历史脉络感的叙述，我就会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能回忆起这个时间的段落，因为，当这个时间段落的信息传入我的大脑时，我会自觉的反映出发生在差不多同一历史时期内的文化以及政治趋势的变化，而这些回忆会加深我对刚刚获悉的这一历史事件的记忆。我甚至会进一步的追问这个历史时间发生的具体年份，而此时我得到答案之后，就会有非常牢固的记忆。

于是我总结出了向他人传递信息时的两条原则，这些原则可以提高信息传递与接受的效率。

第一条原则是，介绍某一事件的发展趋势及发展原因，其重要性胜于介绍该事件的具体细节。还是以比较文学一案为例，这位师妹给我的叙述虽然流畅而准确，可是由于是原产自书本的内容，缺少个人的总结和深究，因此更像是一次书本内容的背诵。这样的背诵包含了许多信息，但是听众难以把握到新知识本身的内涵和精神。弥补的办法正如上文提到，需要用更具有历史脉络感的词语来调动听众的时间概念，使听众能更主动的将事件置于历史背景中考虑。介绍者和演讲者一般都很希望听众进入这种状态，而实现的办法其实并不困难，就是通过介绍者自己对事件的发展趋势的理解，来不断的分割历史时段，给听众不断的提醒。

第二条原则是，掩盖信息往往有利于更有效的传递信息。其中的原理是，对信息内容进行适当的掩盖，可以加强介绍者与听众之间的互动，而互动显然是提高信息传播效率的最好方法。比如，当我的师妹向我介绍比较文学史上一个较为重要的人物时，她可以尝试先不提这个人的名字，只说他是某国的学者，这种对信息的掩盖会令听众加强对其他信息的注意力，而同时又不丧失进一步获取信息的兴趣。比如，我就会接着问下去，那这个某国的学者到底叫什么名字？或者我没有问，而叙述者自己在最后说出来，这比他一开始就把所有的信息统统传达给我，效果要好得多。

这些只是叙述方式上的小技巧，而且说明的很不完整，如果尚可以理解的话，希望它们能起到一点帮助。复旦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和蓓蓓在那里，觉得自己常年偏安一隅，都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了，而我师妹和她的同学们，自然也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世界的外面。